星期六, 2月 14, 2015

《當要逝去,總想挽留》

如無意外,Kelvin今天將要面對一個孤獨的情人節。

今天是星期六,Kelvin毫不猶豫地睡至下午兩點,其實即使不睡覺,他也沒甚麼可以做。呆呆地看著家中的四面牆,他知道一切已經回不去了。

稍為梳洗之後,Kelvin打開他的電腦,他把Facebook的Timeline轉換為Most Recent。第一個Post是李逸朗現場唱傻女沒有哭腔,Kelvin覺得這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也許香港人就是注定要在無窮無盡的娛樂新聞中逐漸消失。」Kelvin想。

一個又一個Post的掃下去,他看到每天還是有人在旺角鳩嗚,Kelvin對他們敬佩不已,爽快地按了Like,但除了Like那個Post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為這個地方做甚麼,還有甚麼可以做。再掃下去,是流感的死亡人數,明明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但大部份人都好像不聞不問,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Kelvin Share了那個post,希望更多人可以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在他那三百多個朋友中間,又有多少會看到這個Post呢?Kelvin感覺就好像丟一顆小石子去嘗試阻止海嘯一樣無力。

看了大約半小時的Facebook,他突然想起了Ella,那個他中學時的暗戀對象。他發現自己已經接近半年沒有找她了,拿出電話,打開whatsapp,發現上一個message已經是八月尾的事。

Kelvin忽然覺得,是不是因為他重遇了Ella,命運才因此在蝴蝶效應中出了差錯,導致他重視的東西一件又一件的離他而去?

首先是他的妻子,在昨年修讀EMBA時認識了另一個男人。其實另一半出軌是很容易察覺到的,她和Kelvin一起時總是顯得神不守舍,每天又很晚才歸家,但Kelvin選擇相信她,相信她會嚴守曖昧的底線,相信他們兩個已經建立了八年的關係。但事實是殘酷的,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新的男人無論在事業、性格又或是樣貌上都比Kelvin優勝,她認為自己選擇和Kelvin離婚是理所當然的。為了和這個男人展開新生活,無論是那層剛供了五年的樓,還是三歲女兒的撫養權也好,她都可以不要。Kelvin根本沒法明白為甚麼她可以這樣狠心,只丟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但事實就這樣發生了,我要的,你沒能力給我。」
然後就從此從他的生命中消失,剩下他和女兒相依為命。

然後上天連他的女兒也不放過,一個魯莽的司機讓她長睡不醒。那是一個下雨天,剛巧中國國務院也在那天發表了《「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Kelvin還在Facebook說:
「我好擔心呢個地方既未來,點算?」在Kelvin大約300個朋友中,得到了23個like。
就在發出這個Status的幾分鐘後,Kelvin收到來自幼稚園的電話,說有輛衝紅燈的的士撞到他的女兒,要他立刻趕到醫院去。命運就好像在嘲笑他,在想這個地方的將來前,先管好你身邊的東西吧。
在兩個星期後,Kelvin的女兒最終因為內出血過多而離開了這個世界。
在那兩星期內,Kelvin覺得自己被撤底抽乾了、沒法上班、食不下嚥、睡不安穩,每天除了來回奔波於醫院和家裡就甚麼也沒法做。他只是一個會動的驅殼,對於他的女兒,他甚麼也做不了,無力感漫延Kelvin的全身。
一天早上,護士打電話來要Kelvin盡快趕去見她最後一面。亦是那個早上,Kelvin看著醫生搖著頭對他說節哀順變。從那一刻起,連女兒都從Kelvin的生命中消失了。
而他的妻子不但改了電話號碼,刪了Facebook,把一切的聯絡方法都斷絕了,就好像她已經在物件事界旁跳進了黑洞,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宇宙一樣。最後Kelvin只能給她的母親,女兒的外婆留了口訊,甚至葬禮那天,都只能見到公公婆婆,妻子一樣沒有出現。
到了現在,當Kelvin每次想起女兒時,都無法止住眼淚。有時在街上看到差不多年紀的女孩,Kelvin就會淚流披面,悲痛不已。

之後是整整兩個半月的雨傘革命,Kelvin雖然沒有走在最前線,但也在金鐘和旺角渡過了幾個夜晚,親眼見證著這座城市的衰落,親身體驗著這次運動的徒勞無功。單身一人的Kelvin在這場革命中好像暫時遺忘了身邊人離去的傷痛,但事實上,當運動結束後,香港已經被宣告死亡,這地方再也不會回到昔日的光輝,就好像女兒和妻子再也不可能回到Kelvin的身邊一樣。

最後,Kelvin在上週被裁員了、整個部門被裁掉,沒有一個人能留下來。因為公司早就打算把他們的工作外判。真的,Kelvin用了三十幾年建立的所有東西,已經沒有再剩下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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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vin想,如果一切都是因為他找了Ella,結局才變成這樣,那反正現在他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再失去了,就找找她吧。

「今晚有咩節目?」Kelvin在手機上鍵入了和昨年一模一樣的開場白。

「沒有。」和昨年一樣,毫無靈魂的簡短答覆。

Kelvin沒想過Ella會回覆得這麼快,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感覺就好像去玩幸運輪時,那輪子未轉夠一圈就立刻停下來一樣,雖然結果還是沒有中獎,但總感覺怪怪的。他想說些笑話引Ella笑,又或者找些話題讓對話繼續,但腦袋卻一片空白,手指在螢光幕上面一寸一直停留著,甚麼也按不出來。然後電話自動待機的時間過去,螢光幕變成了一片漆黑,而Kelvin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未有人追到你咩?」經過五分鐘還是十分鐘的思考後,Kelvin決定先問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

「無呀,無人要。」Kelvin知道Ella這是在敷衍他,他知道如果他不再回覆的話,這次的對話就會完結;而且,他也知道,Ella不是在說謊,因為一個正常人,只會對自己在意的人說謊,而在Ella的人生中,從來都沒有在意過他。

「係唔想?定係無先。」即使如此,Kelvin還是不想讓對話就此終結。

「想,但無乜機會。」雖然字面上好像一直在引誘Kelvin,但他明白Ella這樣說不是一個暗示。Kelvin太了解Ella了,他知道Ella完全沒有要和他約會的意思。況且,Kelvin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像半年前那樣對待Ella,這幾個月之間的改變實在太多了。

「機會呢,就好似XO醬入面D瑤柱咁。」

「What」

「你肯去搵,一定搵到嫁喎。」Kelvin很喜歡這種像竭後語般的冷笑話,但他其實知道,Ella對這些一點興趣也沒有。

「咁你有咩擇偶條件?」Kelvin為了讓話題延續下去,在Ella用單一表情符號又或是單字「HA」回應前問。

「叻過我,好人,同埋佢講野我要聽得明。」Ella回覆,Kelvin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並不在考慮之列,因為她從來也沒聽明白過Kelvin說甚麼。

「咁我唯有以後講野易明D,同埋有時你都唔係唔明,而係唔願意去明。」Kelvin真心這樣覺得。Ella就是典型的「我不懂政治,這些太深我不會懂,唔好搞咁多野安安定定生活」的集合體。而Kelvin也不知道為甚麼,從小就喜歡Ella,他了解得Ella越深,就知道他們之間越不可能,但愛情就是這樣的一種東西,它不會因為「兩個人一起的可能性」而改變。於是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他越來越明白Ella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那種「喜歡」的心情總是沒有改變。

「咁唔明就係唔明嫁啦。」從Ella回覆的速度,Kelvin知道她今天沒有約,而且悶得發慌。Kelvin不明白,為甚麼像Ella這種「我不懂政治,這些太深我不會懂,唔好搞咁多野安安定定生活」集合體,生活反而無憂無慮;而像Kelvin這樣安份守己,只是想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為這地方做點甚麼的人,卻要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中,變得一無所有?

這世界真不公平。

「如果這世界公平的話,就至少,至少讓我在今天見到Ella好嗎?」Kelvin心中祈禱著。他不知道為甚麼他要和上天作出如此沒有勝算的打賭,但他相信奇蹟會出現,他甚至已經幻想著自己拿著一袋貴價的牛排和一支不錯的紅酒,直接闖上Ella家中的畫面。

「咁,你今日要唔要人陪?」於是,Kelvin又再一次,乖乖地說出了和往年一樣的台詞。

「No」對於這問題,Ella的答案是一粒六面都是「No」的骰子,無論Kelvin擲多少次,結果都不會改變。

這世界真不公平。

就連這少少的願望,上天都不打算送給Kelvin。

Kelvin把電話拋到一旁,倒在梳化上面,看著放在廳中心他為女兒買的字母地氈,看著掛在牆上的結婚照,看著報紙上那格小得不能再小「光復屯門」的報導。
Kelvin悲從中來,眼淚就此崩堤,視線被淚水完全遮蔽,氣管不停地抽搐著,腦內則浮現了更多更多的畫面。

今年Kelvin的情人節,看來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