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2月 09, 2013

太空飄浮記

宇宙中有八成以上的重量來自一種叫「黑暗物質」的東西,縱使他佔有八成的重量,但在這十六年的航程中,我從來沒法感受到這種「黑暗物質」的存在。就好像有人說過如果在一個地方有很多很多的猴子,然後給每隻猴子一台打字機,只要猴子的數量夠多,在下一秒我們就能夠得到莎士比亞全集;但真真正正實行起來的話,我們卻無法從那些猴子敲擊鍵盤所得出來數之不盡的廢紙中感受到哪怕只是一點點沙翁的味道。黑暗物質也是如此,在這讓人感到絕望的虛無中,除了盛大的無力感外,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形式的物質。在我離開太陽系以後,我已經航行了十六年,躺在這僅一人大小的太空艙內,每天只靠微弱的光能轉換為化學能維持生命,那一點點的能量剛剛好足夠讓我維持著清醒,卻無法讓我同時進行任何其他活動。每天能做的事就只有看著屏幕右上方的時計在胡思亂想,或是從那狹少的窗子中向太空艙外望去。但那裡除了一片漆黑外,就甚麼都沒有了,偶爾或許會有些光線映進眼簾,卻微弱得像螢火蟲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當我今天睡醒的時候,窗外卻傳來像太陽一般耀眼的光芒,由於太久沒見過這種程度的強光,我的眼睛睜不開來。我瞇著眼,就像月蝕過後月球慢慢從地球的陰影中走出來一樣,我慢慢地睜開眼睛去適應這種白色的強光。當我睜開眼睛後,看見的是一顆超級明亮的星球,就好像一個比太陽還要大、還要光的白色霓虹燈,掛在天空的一端放射著光芒。大白光星球旁邊有一顆較小的、閃爍著藍光的伴星,一大一小的星球在一片虛空中上演著引力的拔河,他們相信相依地圍著對方公轉。屏幕上顯示著這個雙星系統的名字,「天狼星」,這一顆在人類歷史中不斷出現的星星。來到天狼星的星系表示著我已經航行了八光年之遠;八光年究竟有多遠呢?就是現在我向在地球上一個八歲的女童發送一個簡單的短訊,當她收到的時候,她已經婷婷玉立,二八年華了,假如她回覆我一句,在我收到訊息時,她就會變成二十四歲的成年人了。對於一個少女而言,八年,就好像永恆那麼遙遠。如果她一生有八十歲的話,我和她總共有時間交談十句。然而,在這十句中我們可以談甚麼呢?我閉上眼睛讓自己休息一下,而腦內則慢慢的浮現和少女的對話。

「你知道嗎?我現在正身處在天狼星第三行星和第四行星之間的軌道哦。」

「天狼星?那是天上的星星嗎?現在世界上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已經少之又少了,像我就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星星。」

「能收到你的回覆我很高興,即使你抬頭看不見星星,星星還是照樣的在這廣闊的宇宙中閃耀著,天狼星還是那顆希臘天文學家托勒密用來標示天空正中心的星球,我還是在這裡等待著你下一個回覆。」

「十六年了!你知道我收到你的回覆時有多驚訝嗎?還好我記得你是誰,否則這訊息早就被我丟垃圾桶去了。為甚麼要十六年後才回覆呢?你下一個回覆要在另一個十六年後才來到嗎?」

「首先我要說明的是我沒有在十六年後才回覆,我一收到你的訊息,就立刻回覆你了;只是訊息傳送過來要八年時間,我回覆後,再傳回你那邊又需要另一個八年的時間。在太空中,十六年沒有多大的意義,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罷了,但對於你來說這可是多姿多采的人生吧。」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年近半百了,但你的訊息就如閏年一樣每次都準時發送到我這邊。這邊的人生其實並沒有甚麼姿采可言,工作、睡覺、找些娛樂麻醉自己、讓自己感到自由,這樣子的人生大家雖然口裡說得精彩,但實則上大家都知道那並沒有甚麼真實的意義,大家都過著像倒模般的生活。反而我比較羨慕你,在太空中無拘無束的,時間過得也比較暢快。」

「我們這些以太空飄浮作為職業的人,壽命比你們長,機器把我們的新陳代謝減慢,好讓我們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奇怪的是新陳代謝減慢了,但思考卻沒有同步的慢下來,所以在這幾十年間我可以做的就只有一直胡思亂想,想一下人生的意義,想一下甚麼才是真實的。然後卻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甚麼答案都沒找到。宇宙有一百五十億光年這麼闊,即使我的新陳代謝如何的慢,我都是沒有法子到達宇宙的盡頭的。」

「人老了反而覺得時間轉得比較快,從前等十六年就好像等待生物在泥下變化成石油那麼久,到了現在,卻好像跟焗一個蛋糕的時間差不多。年年如一日的日子還是照樣的過,或許你會以為這樣的日子比較好過,但事實上我很想停下來,停下來回顧一下我這大半生究竟幹了甚麼。如果是你的話,你大概可以翻看你的航程日誌,但我沒有這種東西,我只有自己那模模糊糊、殘缺不存的記憶。我開始後悔為甚麼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或許我今天就應該開始寫日記,把我餘下的人生記起來,如果我有八十歲的話,我再收到你的回覆時,我就給你看我的日記吧。」

「航程日誌嗎?那東西除了沒血沒肉的座標、方向和時間外,就甚麼也沒記住了。即使這樣,你也覺得有意義嗎?更糟的是我連模模糊糊、殘缺不存的記憶也沒有,我有的只是存在於我四周,我卻從來感受不到的黑暗物質。你的人生中有很多重重復復的故事,我的人生中卻甚麼也沒有。這可能是我會收到回覆的最後一個短訊了,多謝你花一生人的時間來等待著我的回覆。希望你真的能堅持寫日記吧,我會在天狼星這邊一直等待你的回覆的。」

「有時我會想,你為甚麼要留在太空的另一端呢?與其這樣和我每隔十六年留一個口訊,倒不如把這幾十年的時間回頭航行,減少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更好嗎?有時我會希望你已經啟程,所以下一個回覆會是十二年,再下一個是八年這樣子。但事實是你一直留在天狼星沒有離開,每個訊息都在剛好十六年的時候來到,沒有延遲,也沒有提早。我沒法明白,一個太空航行者為甚麼要在一個地方停留八十年,就為了和一個地球上的女子通信。或許八十年對於新陳代謝減慢的你來說,只是泡個泡面的時間,但對我來說,那就是我的人生了。順帶一提,雖然那日記我只寫了兩個多月,但我還是以附件的形式發送給你了。」

這八十年大概就會以這樣子完結吧。於是我就在電腦上輸入了「你知道嗎?我現在正身處在天狼星第三行星和第四行星之間的軌道哦。」這一句,然後隨機的發給了五百個人,希望當中會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收到,然後回覆我。

但實際上我已經有兩三年沒有收到過任何訊息了,現在我離家園就是如此絕望地遙遠。在這宇宙中,我前所未有的孤獨,我無法知道我和人們是因為太遙遠所以訊息還沒到達,還是人們已經不會再給我訊息。這是我出發前沒想過的狀況,我也曾經是一個渾渾噩噩生存在地球的一個普通人,每天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因此當我看到新聞在徵集太空飄浮者的時候,只當作是花邊新聞般看。我會幻想這些人會自由自在的在太空飛翔,會遇見不同的外星文明和他們交流,會近距離的觀察各種宏偉的天象;這一切一切聽起來都十分吸引,但卻是距離我十分遙遠,大空飄浮者就是這樣的一種職業。這個感覺一直維持到我第一次遇上她。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天氣涼涼爽爽的,我在上班的途中看見了迎面而來的她。我知道她就是我那個「100%的女孩」,那個村上春樹先生筆下的「100%的女孩」,她沒有沉魚落雁之容,也沒有羞花閉月之貌,她不會吸引到如蜂群一樣多的追求者,也不會完全乏人問津,身高不太高也不太矮,身材不太肥也不太瘦,她束著一條整齊的馬尾辮,戴著一副紅色的粗框眼鏡,打扮得非常普通,像她這種女孩大概隨便就可以在街上踫到幾個。但從我心臟劇烈跳動的程度,或是我頭內翻滾的腦漿,甚至那些直達我身體內每一寸的荷爾蒙反應,我看得出來、我感覺得到、我非常清楚她就是那個「100%的女孩」。我腦海中開始播放關於我和她未來的幻燈片,一幕又一幕的畫面從宇宙的另一端鑽進我腦海。我們會在城市的邊緣購買一個小小的住宅單位,因為我們都害怕嘈吵。每天我吃過她造的早餐然後就出門上班去,下班時她會煮好晚飯等我回來,放假時我們會去些短線旅行,她一個人在家中可以寫寫小說,把我和她定為小說的男女主角,在另一個虛擬的世界中冒險著。我們會協議好不要生孩子,兩個人靜靜的享受自己的生活,在沒有月光的夜晚我們可以抑頭觀看那條一直躺卧在天空上的銀河。量子力學告訴我們每顆粒子都有自己的反粒子,即是每顆粒子都有自己一個獨特的旋轉方向,它們各自都會有一顆和它組成一對,帶著和它剛好相反的自旋方向的反粒子。而她就是我的反粒子,量子力學中的粒子可能永遠都找不到它的另一半,他的另一半可能存在於另一個平行宇宙之中,也可能處於宇宙的另一端,距離彼此一百五十億光年之遠。她卻在那一刻出現在我面前,改變著我原本平凡不過的人生,如果沒有在這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遇上她,我可能就這樣繼續每天上班下班,或許我會找到一個我不怎麼愛的伴侶,然後有兩個我不太想照顧的兒女;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人生,而因為我遇上了她,這種人生不會再存在了,如果人生是一幅畫,在那一刻,她把原本描繪我那張畫紙摺成了紙飛機,狠狠地往天上擲過去,這麼一來,我就不能再在上面描繪出原來的那幅畫了。我必需要做點甚麼,我不能讓我和她就這樣擦身而過,甚麼也不做。我也不希望我們的對話是從「從前從前」開始,再由「你不覺得這樣很悲哀嗎?」結束。但在那一刻我卻不知道我可以做甚麼,我想鼓起勇氣上去和她搭話,我想把她拉住,讓她知道我的想法,我知道她是我那個「100%的女孩」,但我是她那個「100%的男孩」嗎?物理學家薜丁格他那著名的空想實驗中說明那隻貓在箱子還沒打開時同時是活的也同時是死的,我那一刻就是面臨著一個同樣的問題,如果我和她說話,那我就會立刻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她那個「100%的男孩」,我會知道那隻貓究竟是生是死,如果貓是活的,那當然是好,但萬一貓是死的,那就無可挽回了。我害怕,我不敢去確認貓兒的生死,但是貓兒卻從箱子中自己跳出來了。由於一直在晃神的關係,我和她那近乎完美的擦肩而過發生了嚴重的誤差,我們的肩膀撞上了,而她則被撞飛到地上。

「對不起。」我說,我們的對話從這一句開始。

「不要緊。」她說,這時我才看見那散落一地的文件,於是我趕忙幫她收拾。

「你相信每個人在這世界上的某處都存在著一個100%相配的對像嗎?」我一邊俯身幫她執拾文件,一邊鼓起勇氣去打開那個裝著貓的箱子。

「嗯?」她好像聽不懂我的問題似的,理所當然的也沒有作出回答。

「就好像牛頓在這世界上遇上那個正在掉下的蘋果一樣,擊中牛頓頭顱的蘋果只有一個,而牛頓也只有一個;是100%相配的對象,如果蘋果沒有遇上牛頓,他只會被默默無聞的吃掉,如果牛頓沒有遇上那個蘋果,他大概也會覺得損失不少。」我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她搖了搖頭,說。

「你就是我那顆蘋果。」我衝口而出。

「我還是不懂,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如果我們再次遇上的話,你再慢慢解釋給我聽吧。」她從我手中接過最後一張散落的文件,慢慢的站起來,我在這一刻才留意到那些文件的抬頭寫著「太空飄浮者募集計劃」幾個大字。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離,我回過神來,發現如果我沒法再遇上她的話,「你再慢慢解釋給我聽吧」這一句話就會成為我們對話的結束了,那將會非常的可悲,於是我把心一橫把工作辭掉,參加了太空飄浮者的輪選。

到了輪選當天,不知怎的,毫無相關經驗、技術,連體能也只是一般的我居然入選了。後來才聽相關人士說那是一種名叫複雜性的理論,即是說對比找一小群精英在有操控的情況下探索,找一大群不同的人,讓他們照自己的意志各自去找尋反而更為有效。「太空飄浮者募集計劃」的目的是要找到合適移民的星球,這種模式正正適合不過,實際上歷史上的文明擴張都是使用這種模式的,舊石器時代的人從白令陸橋移居美洲,他們沒有甚麼嚴密的規劃,也沒有甚麼控制,各個部落只是從自己觀察到的資料來判斷要往哪走,要到哪裡,這樣的模式讓地球每一個角落都佈滿了人類,遠至太平洋上的復活節島和湯加群島,高至海拔三千六百呎的馬丘比丘,人們都在那裡發展了文明,這背後沒有甚麼老大哥在計劃,大家各自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動,最後我們得到的是一個各方面都能平衡的世界。其實不用說到那麼遙遠的事,就大家平日在商業區午餐的情況而言,這套理論就實行得相當不錯了;商業區內的餐廳座位有限,在那一小時的吃飯時間內,如果花費了半小時以上的時間來等候或排隊,那可算不上是一件賞心樂事,所以不少餐廳都會提供外送服務,讓大家安坐公司內也能用餐。這世上卻沒有一個管理員負責編排究竟今天誰應該去餐廳吃,誰應該叫外送,但奇怪的是每天在餐廳外等待的人不會太多,又不會少到讓餐廳結業。這是為甚麼呢?為甚麼大家都是隨心所欲的行動,但結果卻是最理想的情況呢?答案是經驗,人們每天作出要不要去餐廳吃午飯這個決定前都會參照過去的經驗,如果昨天餐廳滿座了,有些人會認為今天餐廳還是會滿座,所以留在辦公室內吃外送好了,有些人卻會認為昨天既然已經滿座了,今天應該會好一點,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餐廳內用餐了。事實上是這兩個極端的人會大約各佔一半,所以無論昨天的餐廳是不是大排長龍,餐廳的入座率還是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達致一個平衡。在「太空飄浮者募集計劃」看來,如果能找到上百萬個參加者,他們會自然而然地平均的分配到宇宙不同的角落,而且在合適行星存在率較高的星系會分配到更多的人,他們之間會形成情報網絡,各自對資料進行表述,然後作出到哪裡探索的決定,這樣就再好不過。而且他們剛發明了只需要微弱能量就能夠維持生存,能以光速二分之一速度前進並且成本低廉得可以量產的機器,這個計劃簡直如魚得水。

因為他們召集了上百萬個的參加者,要在這裡遇上她就好像要在大海內釣回剛放生的魚一樣困難,但我沒有放棄,我知道我一定要遇上她,我希望我和她的對話要以更帥氣的方式結束,或者,我和她的對話永遠不會結束。於是我在進行各項訓練時都絕不鬆懈,留意著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或許我連她的臉孔是怎樣都記不起了,那是一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樣子,但我知道我身體的反應沒法子忘記她,只要她出現,我的呼吸就會加快,我的血液就會沸騰。我無時無刻都在等待著那個反應的降臨,但事實上是直到我踏上那部直通月球軌道的升降機那一刻,我再沒見過她。

那部直通月球的升降機的確是偉大的發明,在月球軌道基地啟用前,太空交通具都耗費了大部份的能源在擺脫地球的引力這回事上,火箭上八分之七的重量都用於發射的燃料和推進器之上,當脫離了大氣層和地球的引力後,這些東西要麼就已經燃燒殆盡,要麼就像垃圾一樣被丟回地球。浪費得就好像花了白花花的銀子本來打算吃一頓價值連城的大餐,卻發現廚師把所有的名貴材料都放進鍋內然後泡一碗清湯,再加白飯就端上桌子一樣。用磁浮技術建造的月球軌道升降機正好解決了相關的問題,我們不再使用燃料來擺脫強大的地球引力,改為運用地球自轉的離心力把我們拋出去外太空,想像地球是一個不停自轉的鍊球選手,月球軌道機地就是那顆鍊球,如果鍊條是中空然後在裡面放個活塞的話,那活塞就會上升到鍊球那邊去了。如果想回來的話,用1969年美國人岩士唐使用的那個方法,把自己用力的往後一摔,就可以簡單的往下掉回地球了。

這部升降機偉大的原因不止於此,他最偉大的地方是讓我第二次遇上她。當我整理好裝備,繫好安全帶的時候,我的心臟突然一陣抽搐,我的身體發出了訊號,告訴我她就在附近。我向我左右鄰座望去,發現她就坐在我的左邊,那個和我100%相配的女孩就在我旁邊,她正檢查著自己的裝備。

「你記得我嗎?」我戰戰兢兢的說。

「嗯?」她轉過頭來,看著我。

「上一次我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你,有印象嗎?」我說。

「噢,我記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又牛頓又蘋果的那個。」她微笑著說。

「對,我們又遇上了。」我說。

「那你現在解釋給我聽吧,到月球軌道基地前,我們有十二小時的時間。」她說。

就這樣,我和她談了十二小時,我差不多在她面前背誦出整篇「100%的女孩」加上其他不同的比喻,例如說那就好像是檸檬遇上那100%相配的可樂,又例如是諸葛亮遇上了與他100%相配的劉備這樣的說話。大概是由於那十二小時的升降機之旅實在是沒甚麼好幹的關係,我們談得還蠻開心的,開心得我以為自己上升的目的不是要到達月球軌道基地,而是為了要和她相見、聊天。這十二個小時就像身處天堂一樣,我在那個「100%的女孩」面前暢所欲言,她也好像比較明白我的心情,也沒有厭惡我談話枯燥無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這升降機之旅永遠不要完結,我們就一生都在這個狹少的升降機艙內渡過那就好了,我也直接對她說出了這個想法,但她的回答卻是讓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如果時間能這樣無限延長的話,我們的人生就甚麼意義都沒有了,我們不需要探索,不需要經歷,不需要計劃,不需要科學,不需要愛情。因為我們都沒有未來了,沒有需要期盼的東西,沒有需要爭取的東西。雖然我不否認這趟升降機之旅是美妙的,但是如果把美妙的東西都變成永恆,那東西就不會再美妙了。」她說。

近來我不時會回想起她這一番話,我發現我沒法弄清事情發生的順序,究竟是因為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她給了我一個再次相見的期盼,所以我那十二小時才會如此的快樂;還是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清楚知道這十二小時會過得非常快樂,所以我才一直有著如此深切的期盼。究竟是因為有未來,所以有希望,還是因為有希望,所以才有未來?在深邃而一望無際的太空中飄浮時最適合思考像這樣的哲學問題,因為這種問題往往是沒有答案的,我們除了繼續思考之外,在這種問題上,已經別無其他選擇了。

然而那十二個小時無論如何都會完結,我和她都會從月球軌道基地上藉由燃料的推進進入這個漆黑的宇宙,然後別人對於我們而言會變成一點又一點螢光幕上的小光點,我們會根據這些小光點來決定我們下一步的行動。或許我們會在天王星的二十七顆衛星中其中一粒相遇,或許是在泰坦尼亞的永凍冰川和岩石間再次見到你的蹤影,或許是在天王星的圓環中間再次遇上你。但無論怎樣,在這十二小時的過去後我和她之間剩下的只有對未來再相見的期盼,和她在分別前跟我說的一句話:

「第一次相遇人們把它稱為『偶然』,第二次相遇人們會叫那做『緣分』,第三次相遇的話,我想那大概是稱之為『命運』的東西吧。如果在這個茫茫的宇宙內,我們再次相遇的話,我們一起做點事吧!」她說。

「做點事?」我問。

「就像相信你是牛頓,我是你的蘋果這種傻事。」她輕描淡寫的答。

「一言為定。」我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說。

然後我們就分別向不同都的方向出發了,那時我還不知道宇宙其實是如此絕望地寬廣,作為一個生活在地球的人,我會以為只要我勇敢的向前邁步,我就哪裡都可以到達,包括那個將會與你相見的地方,因為地球是一個球體,即使走了相反的方向,只要堅持下去,經過六萬四千公里的路後,我們始終會到達。但這個宇宙的浩瀚完全不是我們能想像的,如果我全速前進的話,大約花八小時就可以航行到我們太陽系的邊緣,就可以看見那個碧藍得像海水一樣的海王星,但如果宇宙也是一個球體的話,我一直這樣全速前進,我卻要花六百億年才能回到地球,六百億年是一個人類無法想像的巨大數字,實際上,人類對於一千萬以上的數字感覺其實相差不大,如果有個男孩跟女孩說他會愛她一千萬年,而另一個男孩說他會愛她六百億年,女孩大概也無法分不清兩者之間的究竟差多少,但實際上一千萬年剛好足夠地球孕育各式各樣的生命,而六百億年則足夠造出四個和我們身處的宇宙一樣規模的東西。或許換個更易懂一點的說法,如果我想用一千萬年去環繞地球一周,我一年只可以前進六米,但如果我想用六百億年去做同一件事,我每一年只可以前進零點一毫米。我們的宇宙就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廣闊,但我和她卻居然相信我們可以在這麼趟大的一個宇宙內再次相遇,然後一起去相信「這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我在光點最密集的太陽系晃悠了大約兩年,看見了很多不同的人,他們參加這個計劃的目標各不相同,有的是天文學愛好者,本來就不想探索甚麼適合人類移居的星球,他們只是想近距離的看看行星們,在金星對外我就遇過一個一直呆呆的盯著這顆行星看的人,這顆被壓縮二氧化碳包圍的行星外表實在沒甚麼特別,濃縮的大氣層讓人無法看清金星地地表,在外面能看到的,只是白濛濛的一片。但那個人就是這樣一直目不轉睛的凝視著那顆行星,他說他的生存就是為了和金星相見,為了看著這顆由二氧化碳所包圍的星球而活。也有一些人是因為生活逼人,逼不得已的參加了這個計劃,避走到太空中來,他們在太空中沒有目的的飄浮著,反思著自己為甚麼要落至這個田地,我在木星的大紅班前遇見過一個因賭博而導致欠債累累的人,他為了逃避債主走到這宇宙中,我們談了很多,包括我們的過去,參加這個計劃的原因,還有更多更多的東西,他很樂意去聽我的話,對他而言,在太空中的日子只是過一日算一日,除了何時可以返回地球之外,沒有甚麼是他真正關心的,和我談天正好解決了這個等待回去的過程的沉悶。也有些人是真心滿懷理想,要找到適合讓人類移居的星球,我在土衛六的上空上遇上過一個這樣的人,他滿滿都是計劃,說要先探索可能性較高的星球,擁有冰川和甲烷大氣層的土衛六自然成為了他的目標之一,他還說如果找到了適合的星球,他就會在那邊建立自己的王國怎樣怎樣的。還有一些更奇怪的人,就像我在木星的衛星歐羅巴附近遇見的那個人,他自稱是人馬座alpha星那邊的第三行星葛羅爾多星人的後代,這個計劃正好成就了他的尋根之旅,人馬座alpha星離太陽系大約四點二光年遠,全速前進的話大概八年半就可以到達,也是因為他的鼓勵我才鼓起勇氣離開了太陽系,對於我們的宇宙而言,太陽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點罷了,如果宇宙就和地球一樣大,太陽系只不過是一粒細沙的大小,我要再次踫上她的話,只待在太陽系是不夠的,於是我就在那天離開了太陽系,向在地球上看到最光亮的恒星-天狼星進發。

從那一天開始,我發現螢光幕上的光點一天比一天疏遠,而且光點的更新時間也越來越慢,我知道那是因為光點離我越來越遠,資訊的傳遞速度上限是光速,所以我要等待資訊的到達。有時我會覺得我現在做的事和古石器時代的人類很相似,由於需要更多的資源,我們都向著一些未知的地方進發;由於資訊傳遞有著限制,我們都只能等待著別人給我更新;由於沒有可以回頭的路,我們都被逼對未來有著期盼。現在在天狼星前面控制著儀器的我,和古石器時代拿著石斧的人一樣,一步一步的向前找尋著自己的未來。

我不禁想起了剛剛我發送出去那則訊息:「你知道嗎?我現在正身處在天狼星第三行星和第四行星之間的軌道哦。」除了地球上八歲的小女孩外,還會有其他人收到嗎?這些其他人會不會包括其他參與這個計劃的人?又或者我說得具體一點,會不會包括她呢?她會不會因為收到這個訊息而啟程前來這裡呢?當我們在月球軌道基地上的時候,我們一心把命運交給那個一直在擲骰子的上帝,我們希望這種「偶然」的相遇會再次發生在我們身上,來證明那真的是我們應該面對的命運。但經過這十六年的航程後,我發現實際上我們第二次相遇時所謂的「偶然」中有不少的成份是我自己主動去爭取的,我放棄自己的工作,參加這個計劃,日以繼夜的想著她,這些都大大地提高了我再次遇上她的機會率,換言之,我是在為我的命運進行一個風險調整的過程,而這個過程在那部通往月球軌道基地的升降機內取得了成果。我看著在我面前以引力相互拉扯的這個雙星系統,我在想我還可以為我的命運作出怎樣的調整,我要怎樣做才能再次遇上她呢?我應該留在這裡嗎?在這十六年間,我一直都在全速前進著,由於時間是相對的,愛恩斯坦的狹義相對論說過,高速前進的系統中的時間會比靜止的系統中的時間行進得慢,而早在二十世紀末年人們就以龜速的太空梭和準確的時計證明了這點,所以這十六年指的是在地球上的時間,實際上我所經歷的時間應該較短,也就是我的壽命會因為我全速向前移動而相對地延長,因為我的時間過得比在地球慢。問題來了,在這十六年間,她有沒有在全速移動呢?對她而言時間是和地球上相同的十六年還是因為移動速度而相對地較短的時間呢?如果我繼續前進,而她則停滯不前的話,我遇上她的機會就會變少了,但相反的,如果我們一起全速前進,那遇上的機會則會被最大化,這又回到了在商業區吃午餐的問題,我很希望可以和她一起吃午飯,但我真的沒法知到她今天會上餐館還是叫外送。

突然一顆藍色的行星映入我的眼簾,螢光幕上的光譜分析告訴我那星球上有海洋,有液態的水,那應該是天狼星的第四行星;這是我第一次在地球以外的行星看見液態的水,這表示人類能在這個星球上居住的機會十分的大。在這一刻,我突然非常清楚我應該做甚麼,我對所有人發出了一則廣播訊息:

「我正身處天狼星第四行星的上空,這顆行星上有液態的水!」

我這樣做,不是為了要讓人類找到一個可以移居的星球,也不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發現了甚麼,而是我知道她一定會趕來這裡,她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趕來這裡。這正正是我對自己的命運再一次作出風險調整。如果第一次相遇稱為「偶然」,第二次相遇叫作「緣分」,第三次的相遇就是「命運」;而「命運」,一直都應該緊緊的握在自己的手中,即使有很多我控制不到的事情在其中,但我還是努力去抓住那些我能抓住的點。這總比祈求宇宙是圓的,然後漫無目的的飄浮六百億年來得踏實。發送完訊息之後,我長長的呼了一口氣,合上了眼睛,畢竟,這訊息要到達最近的恒星體系也需要兩年,而要到達太陽系的話則需要和其他訊息一樣的八年。而在這些時間完結之前,我可以做的東西除了等待,就只有胡思亂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