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月 24, 2013

「天邊一顆小星星」與「面對這都市所有霓虹燈」(2)

現在時間是早上七時半,我手中拿著那條昨天配好的新鑰匙,相隔一天後再一次步入那個電梯大堂。那輛舊式的升降機和黑色按扭在大堂乖乖的等待我再次來臨,我拖著輕鬆的步伐走進升降機內,按了那個象徵著希望的13號按扭後,我退後了一步,深呼吸了一口,腦裡想著那個肩膀上紋著「面對這都市所有霓虹燈」的少女,想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態,還有她罵人時兇悍的表情。看來我是被她吸引了,我來這裡的原因由僅僅的好奇,變成了更強烈,更不可抗的好感。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關於她那紋身的事,還有她那個機械姐姐的事。

電梯抵達了十三樓,我攝手攝腳地走到後樓梯的防煙門後躲起來。經過昨天的調查,我知道楊千嬅大約八時左右就會離家去上班,而機械姐姐則會在半個鐘頭左右之後出門,所以我只要乖乖地躲在這,確認了她們都出門後我再進去好了。

果然,楊千嬅準時地離開家門,身穿一件薄外套,一條牛仔短裙和一對咖啡色的長靴,站在十三樓的升降機門前哼著<再見二丁目>。前天不是在酒吧的陰暗環境就是被打得滿地找牙,昨天則在大廈對面的佐敦里遠距監視,直至今天才真真正正看到她的樣子。而這一看卻不得了,我的雙眼沒法離開她的臉,她長得很美,美得如果她去塔地鐵的話,大概車箱內會有一半的男性會凝神定晴地看她,而剩下那一半則會不時偷偷的看。我和她相隔著防煙門那塊大玻璃,我的魂魄卻被她就這樣吸走了,再也要不回來了。

大約半小時後,機械姐姐也出門了,她穿著一件乾濕褸,把身體上上下下都包裹著,只剩小腿和腳上那對紅得好像著了火一般的高跟鞋。姐姐出門後感覺非常警惕,常常四處張望,我巧妙地蹲下,避開她的目光。究竟為甚麼楊千嬅會有這樣的一台機械人,還親切地以姐妹相稱呢?我搞不懂,而要搞懂這些,正是我今天站在這裡的目的。

在機械姐姐離去後,我在防煙門後再躲了半小時,確定她們不會因為忘記帶甚麼東西而回頭後,我從後樓梯間走出來。我站在她們家門前,把鑰匙輕輕的,慢慢的插進匙孔內,聽著鑰匙吻合匙孔發出的聲音,「咔--咔--」一下一下的突破著這個家的防線,最後當鑰匙插到底的時候,一聲微弱的「噠」宣告了我潛入的成功,我握住門把一扭,門就打開了。早晨的陽光沒法進入這種沒窗子的客廳,四周都漆黑一片,我伸手打開那盞紫紅色的燈,一股深紫色的感覺籠罩著整個客廳,粉紅色的沙發對面是一個白色的電視櫃,上面放著一台古老的電視機,沒有搖控,用旋鈕轉台那種啡色的電視機。記憶中這種電視機只會在香港8x中出現,但現在居然就在我面前,我輕輕地把電視機扭開,幸好播的是<交易現場>而不是<網中人>周潤發和鄭裕玲親吻的場面,我把電視關上,發現沙發旁有一個黑色的撥輪式電話,我把聽筒拿起,用手指撥弄著那條卷曲得成彈弓狀的電話線,胡亂的玩弄著轉盤,讓它發出像機關槍一樣的撥號聲。玩了片刻後,我又見到另一邊放著一台舊式的卡式錄音機,裡面放著盒帶,我毫不猶豫地在那個有三角形標誌的按扭上按下去,兩邊的喇叭立刻發出那種卡式帶特有的、充滿魅力與瑕疵的歌聲。

「星,沒有一顆不愛閃照
在你身邊,誰會不心愛你」

想不到入面的帶子居然是當年賣得火紅火熱的<愛情陷阱>。錄音機旁邊放著帶子的盒和放在入面的歌詞紙,這個小小的客廳根本就是一個時間錦囊,怎麼我昨天進來時卻完全沒有發現呢?

我離開了客廳,進入了左邊的房間;開門後我嗅到一陣香氣,那是楊千嬅所用的香水的味道,我打開房間內的燈,看見的卻是凌亂一片的景像,內衣褲胡亂的拋在地上,衣服要麼直接放在床上,要麼隨便的掛在周圍,衣櫃外的手把,門後的門把,化妝台上的鏡子,四處都掛著不同的衣服。床上是堆積如山的被子和布娃娃,感覺就像亂葬崗似的,和出面那個時間錦囊般的大廳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把床上的東西推向一邊,然後深呼吸了一下,坐在床上。我開始為床上的布娃娃分門別類,Sanrio的放一邊,Disney的放另一邊。我把被子摺好,把床單拉直,再把布娃娃一個接一個的排在帎頭前面。我把放在四周的衣服依據季節放回衣櫃裡,把狼藉道上的內衣褲放進洗衣袋內。這還未夠,我還拿布把地版和化妝台裡裡外外都抹一次。

房間內有部小型hi-fi,裡面放著的是楊千嬅的<電光幻影>;我到iSquare的HMV買了陳奕迅的<the line up>放進去,算是暗中一起分享過首歌。我不知道我為甚麼要這樣做,我從前是不會改變別人家中的擺設的,但當我見到這個房間,當我嗅到這股香水味道之後,我就忍不住要好好的整理一下,我想她發現我,我想進入她的生活。

那天離開危她們的家後,我的生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我每天都準時地到她的家,執捨整齊,抹地,洗窗,把那個家打掃得一塵不染。從前我跟蹤別人,主要是因為我希望知道那個人的一切,這樣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同時也消磨掉我那多得好像用不完的時間。但現在我改變了,因為那股香水的味道,因為這個曾經狠狠的把我踩在腳下的女人,我希望成為她生活的一部份。即使我在她的床頭不停的見到新的布娃,即使她的化妝台出現了新的鑽石戒指,我的感覺也沒變。因為我覺得自己成為了她最後的守門員,最後的一所堡壘。

離開我第一天潛進來這家已經三個多月,她好像還未發覺我每天都在為她執捨房間,難道她以為房間自自然然就會變得整齊?還是她根本從來也不在意房間變成怎樣?直到在化妝台出現這張紙條:

「姐姐,感謝你每天都為我執拾房間。」

原來她以為家務都是機械姐姐做的,機械姐姐每天都比他遲半小時出門,早半小時回來而已啦,怎麼可能是她做的呢?那我現在算甚麼,為機械姐姐做替工嗎?我可不要這樣,我要她發覺到是我的存在讓她的生活改變的,要入侵她生命的是我,而不是別人。

於是我拿我的身份證去掃描,再把上面的號碼改成E-714342,打印出來,在後面寫上我的手提號碼。在我打掃完房間後,拿起化妝台上的香水,在卡片上噴了噴,香水因為我天天都在噴的關係早就已經所餘無幾了,放下香水瓶,我輕輕的把這張身份證立在香水瓶前面,確保她一定可以看見。我知道如果是她的話,她一定明白E-714342這七個字的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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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在同一晚,我的whatsapp收到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號碼send來的message。

「為何讓我認得你?」她說對了通關密碼。

「除非你是我。」我故意要跟隨她的遊戲規則。

「別裝了,我認得你是那個幾個月前撞進我家的變態。」她回覆。

「你竟然記得我?」我答。

「我這個人的缺點就是記性太好。」她回覆。

「多謝你記得我。」

「其實,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因為我對你認真起來了。」我以飛快的速度打字回覆。

「做到這一步,你果然是他們的人吧!」她說了不明所以的話。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我只是單純地喜歡你而已。」我答。

「別騙人了,你最好站著別動,我現在就報警說你擅闖民居!」她說。

「冷靜,我是認真的,我真的喜歡你。」我說。

「這沒有改變你擅闖民居的事實。」她說。

「壞了千萬盞燈,燒光每段眼神。」我再次跟隨遊戲規則。

然後她就沒有回覆了,我在她的號碼上按下了add contact,然後在名字那欄裡輸入了楊千嬅三個字,我知道,我向前走了一步,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轉身沒命奔逃,但至少我向前走了一步。而且,也沒有警察登門造訪,我的照片也沒有出現在懸紅名單上。

第二天,我依舊躲在防煙門後等待她出門,她和機械姐姐都出門後,我再躲了兩個小時,才進門。她沒有換掉門鎖,也沒有找人來埋伏我,只是在房間內,CD機pause在<直覺>這張大碟的第三首歌<友誼萬歲>。我大概明白她想說甚麼,但我寧願停住的歌會是第八首<想偷妳>。我照常地執拾地方,我想她明白我並不需要她接受我,我只是想站在最近的距離看她而已,我把CD取出來,放回盒中,然後拿出我的Galaxy S3,打開whatsapp,在楊千嬅的名字下,鍵入了以下訊息:

「我跟你說我喜歡你,並不是向你要求甚麼。」

「而且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我想從你身上得到甚麼。」

「然後當你明白的時候,可能已經太遲。」whatsapp的缺點是當你把文字send出去之後,就無論怎樣也收不回來了。

「那你想要的是甚麼?」大約兩小時後,她傳來了回覆。

「你不會明白的,如果你明白,就不會這樣問了。」我答。

「你不說我怎麼可能明白呢?」她說。

就這樣我們成為了那種在whatsapp上有說有笑,然後我每天都會為她執拾房間的奇怪關係。她似乎並不介意我每天都潛進她的房間,也不在乎我為甚麼總能出現在她的周圍,說實在我不知道這算是甚麼關係,她會跟我說有哪幾個男孩在追求她,也會跟我說她現在的男友待她怎樣。我很樂意起聽,她會問我會不會呷醋,然後我會答我不會,我也沒有資格。我只是希望一直站在她肩膀上看著她,至於她旁邊的男人是誰,與我沒有關係。

這種關係持續了再幾個月,天氣由熱轉冷,我把她的羽絨從洗衣店拿回你的房間,按不同顏色排列好,配上相配的頸巾。然後她突然在whatsapp中提起了機械姐姐。

「你知道我的姐姐吧?」她說。

「我知道,要不是她我就被你打死了。」

「怎麼了?她壞了嗎?」我明知故問,因為我每天還是看見她遲半小時出門。

「我好久沒有和她談過話了。」我感到她在嘆息。

「吵架了嗎?」我說。

「很久前吵的,因為某人的緣故。」她說。

「之後就沒再說話了?」

「某人?那是誰」我們的對話經常都是我幾行,她才一行。

「yes」她答。

「兩姐妹沒甚麼隔夜仇的,找個機會和她搭話丫。」我說。

「算是她的舊男友吧,那個賤人!」

「不知道如何開口。」她答。

「她忘不了那個男人?」機械人也有舊男友?我很想吐嘈,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她對機械姐姐的愛就像親生姐姐一樣。

「問題是那個人不值得她這樣。」她說。

「我對那個男人越來越有興趣了。」看來為了她,我有必要去找出機械姐姐每天出門是為了甚麼。我已經有半年沒有跟蹤別人了,是時候重操故業了。

「我真的不想和姐姐弄成這樣。」她說。

「可以讓我幫你嗎?」我說。

「你怎樣幫我?」她說。

「秘密。」

(短期內有續篇)

星期日, 1月 13, 2013

貼在高登的世界末日故

全文

http://forum11.hkgolden.com/view.aspx?message=4107543&highlight_id=261283
http://forum11.hkgolden.com/view.aspx?type=SY&message=4182298&highlight_id=261283&page=1

感謝朋友<大壞旦>借出高登Account

其實我人生第一篇長過一萬字的文就係講世界末日的,講有個人搭緊飛機,一個殞石掉落黎之後的世界。雖然爛左尾,但想寫末日故事呢件事我從未放棄。

到左2012,我心諗唔寫可能真係無得寫,所以的起心肝寫,然後貼係高登。

理所當然的是沒有大受歡迎,故事亦都完得有D急,但我計劃中的結局是沒有變的,由第一日開始,主角結局已經注定左。

星期四, 1月 03, 2013

幸好這不是我們身處的宇宙(5)

幸好這不是我們身處的宇宙(1)
幸好這不是我們身處的宇宙(2)
幸好這不是我們身處的宇宙(3)
幸好這不是我們身處的宇宙(4)

那天是我八歲的生日,媽媽陪我吹過爉燭許過願後,電話就響了。媽媽拿起電話筒,點頭幾下,然後突然臉色一變,滿臉愁容,對著話筒唯唯諾諾的幾聲,說了幾句多謝之類的客套話,然後就把電話掛掉。

「你拿著這個,到大街盡頭那邊找那個賣叮叮糖的叔叔。快!不然就來不及了。」媽媽一邊說一邊從口袋中拿出一條手帕遞給我,我接過之後,媽媽就轉過頭去,匆匆忙忙的把桌子上的巧克力蛋糕連同飲品杯碟一股腦兒地掃進垃圾桶內。我看著那件我還沒吃過的巧克力蛋糕被母親親手毁掉,不禁悲從中來,眼眶內滿滿的含著淚水,但我沒有哭出來,我知道媽媽這樣做一定有她的原因。我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看著媽媽繼續東奔西跑地去丟掉屬於我的東西,我坐在桌子前呆呆的等著媽媽對我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呯呯呯!」突然,有人很大力的拍門。

我站起來準備去應門,卻被媽媽用力的拉住了,她還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不要作聲。我們家是一幢較舊式的三層村屋,有著一個從來也沒使用過的,煙囪直通屋頂的壁爐。媽媽乾脆利落地在壁爐旁的磚頭輕輕按下去,整個壁爐無聲無息往右滑移了十數吋,露出了一條有微弱燈光照明的樓梯,母親用手勢示意我走進去,當我側身鑽進去後,媽媽立刻把壁爐移回。在壁爐關上前的一刻,我看著母親的臉孔,她的目光溫柔地安慰著我,催促著我照她的說話去做。我一生都會記起媽媽看我的這個眼神,如果可以讓我的人生凝固在某一秒的話,我希望是那一秒,讓我永恆地看著媽媽的眼睛,可惜在那一刻,我不知道那已經是我最後一次實實在在的看到她的臉。

石製的樓梯只有十幾級,通往一條僅能容納一個人走過的地下通道。那裡的燈光非常昏暗,大約每十多米才有一個小小的燈泡。我不知道為甚麼我家壁爐會通向這樣的一條通道,也不知道這條通道會通向哪裡,我只知道我要聽媽媽的話,從這邊出去並找到大街盡頭那個賣叮叮糖的叔叔。大概走了五分鐘後,我到了通道的盡頭,那裡有個鐵環,鐵環上端連著一條沾滿灰塵的項鍊,我伸手拉了拉那個鐵環後,陽光就打在我的頭上,我爬上地面,發現自己正身處大街附近的橫巷中。大街上滿滿是糾察隊的銀笛聲和他們皮靴踏地啪咧啪咧的聲音,我知道他們應該在追捕某些人。媽媽常常告訴我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人就是政府和糾察隊,他們不容許我們思考,凡是嘗試自己思考的人都會被他們關起來。我躲在橫巷內不敢走出去,手中緊緊的捏著媽媽給我的手帕,我就坐在那條骯髒的橫巷內,直到天色黑了,糾察隊皮靴的聲音開始變得疏落,我才敢靜靜的走出來,然後一口氣跑到大街盡頭的叮叮糖攤子前,賣糖的叔叔正一如以往地輕柔地把糖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因為叮叮糖質感很硬,在販子切割時總會發出響亮的叮叮聲,所以才有叮叮糖這個名稱;但這個賣糖的叔叔和一般賣叮叮糖的人不同,他的叮叮糖永遠不會發出那種聲音,他總是是拿著小刀溫柔地把叮叮糖像我們用直尺切開橡皮膠一樣切斷,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媽媽經常買這叔叔的叮叮糖給我吃,她常說只有沒有聲音的叮叮糖味道才是最好的。

「小朋友,想吃嗎?」他抬頭看見了我站在攤子前面,看見我滿身滿臉都由地下通道內帶來的灰塵,大概以為我是想吃糖果的野孩子。他偷偷的切了一顆糖,然後塞進我的手裡。我沒有把糖果接過,只是呆呆的看著他的眼睛出神,他的眼珠給我一種很深邃的感覺,就像他的眼睛中裝載著另一個宇宙似的,只要我一直注視著這個男人的眼睛,我就可以到達另一個宇宙。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我,最後他那深沉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手帕上。

「小朋友,可以給我看一下你的手帕嗎?」他用掛在攤子旁邊的抹布抹了抹手,再把手掌在我面前攤開,示意我把手帕給他。被他那眼睛迷住的我到這刻才如夢初醒,把手帕遞給他。他把手帕反來覆去的看了數遍, 再看了看我的臉,又再端詳了手中的手帕好一陣子。

「我認得你了,你是她的...」

「兒子。」我搶在他問完之前作答,記憶中這是我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嗯,我果然沒認錯人。你媽媽要你帶口訊給我?」賣叮叮糖的叔叔把手帕交還給我,問道。

「媽媽只是要我拿著這個來找你罷了。」我接過手帕,閉上眼睛,媽媽在壁爐關上前凝視我的目光在腦海中浮現。

「她有沒有說要我為你做甚麼?」叔叔問。

「沒有,只有叫我快一點,否則就來不及了。」我張開眼睛,用手帕抹了抹我額角的汗。

「好孩子,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在他的手掌觸踫到我的一刻,我晃神了一下,整個人好像掉入了另一個宇宙似的,對了,那就是他目光中埋葬著的宇宙。但隨著他把手提起,我又回到了這個現實世界。就在這一刻,糾察隊的皮靴聲音又再響起,而且從我背後越來越接近我們。

「已經入夜了,你快快執拾好你的檔攤回家吧。」不消片刻,一個糾察已經站在我的背後,並對叔叔說著這樣的話。糾察隨手拿起一包叮叮糖,放進口袋裡,絲毫沒有要付錢的意思。當他低下頭時,才好像恍然大悟般看見了我。

「小朋友!你是哪裡的人?你的證件呢?」他那如獲至寶的眼神貪婪地盯著我,我不禁被他看得打了個寒顫。叔叔心知不妙,二話不說就一個手肘向他的太陽穴撞過去,那動作流暢得就像武術教學的錄像一樣,那糾察哼也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上。叔叔用手勢示意我站到他的背後,他自己則把那暈倒在地上的糾察拖到他的攤子裡面藏起來。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你已經不能回家了。先跟我到城外躲躲再說吧。」叔叔連珠炮發的說著,再拉著我的手,以平穩的腳步慢慢的離開大街。當叔叔的掌心和我的手心觸踫的那一刻,我再次進入了那個藏在他眼中的宇宙,我在那片無盡的潻黑中飄浮,一些沙石不時打在我身上,但我卻沒有感到疼痛。前面不遠處有著一點白光,於是我用雙手拼命的划,向那點白光前進。當我一點點的接近那點白光時,我看見白光包圍著一堆傢俱,佈置成一個睡房般,大床旁邊放著衣櫥及小几,床上坐著一個長髮的女人。再向前划一點,我發現我雙腳著了地,可以一步一步向那張大床走去,那女人的臉孔我非常熟悉,那慈祥而讓人無法不順從的眼神在今天以前我每天都看到,每天都沉醉其中;於是我再走近一點,我百分百確定那個女人就是我的媽媽。我興奮的衝前叫她,但她好像看不見我,直到我站在她身前,她還是一動也不動。她彷彿是一尊蠟像似的,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身上穿著一條紅色的吊帶裙,地上則橫陳著剛脫下的襪褲和外衣。

然後,叔叔放開了我的手,我回到了現實世界。而我們已經走到了城外市郊,在陰暗的路燈下,我看見前面是一家簡陋的木屋,還有幾塊耕作得整整有條的農地。叔叔把那木屋的門打開,示意我跟著他進去,進屋關門後,叔叔從牆角的一端拉開了一道暗門,那邊露出了像我家中壁爐後面那樣的一條秘道,燈光一樣的昏暗,也一般的狹窄,不同的是通道的盡頭不再是大街的出口,而是一個寬闊的密室。密室中心有一張㘣形的桌子,上面釘著幾張早已發黃的地圖,和一堆不明所以的積木,近牆邊有幾張吊床和基本的煮食用具,另一邊則是一堆我從來沒見過的儀器。這裡可能已經有一大段時間沒人來過了,佈滿了灰塵,叔叔從桌子底下抽出了兩張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我們就這樣在桌子旁坐了下來。

我微微抬頭,想和叔叔說點甚麼,但卻不知道如何說起。

「我叫杰龍,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叔叔從口袋中拿出香煙,點著叨在口中。

「我叫祖利。」

「小祖利,你想聽聽我對這件事的假設嗎?」杰龍叔叔深深的抽了一口煙,問。

我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媽媽要你來找我,是因為她確信糾察隊打算把你抓回去。我和你媽媽總算有點交情,所以她打算拜託我來保護你。」杰龍就叔叔再抽一口煙。

「糾察隊為甚麼要抓我呢?」我不明白的問。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你在上學時表現如何?」杰龍叔叔問。

「我沒上學,我都是在家中跟媽媽學習的。」我搖了搖頭。媽媽每天都會教我一點新的東西,有時是讀文章,有時是算算術。

「那就奇怪了,如果說你在上學時說了甚麼叛逆的說話又或是做了甚麼怪的事,出動糾察隊到你家是他們慣常的做法。但是你沒上學,每天只是躲在家中,他們應該不清楚你的事才對啦。而且如果目標只是你一個的話,根本就不用這樣大舉出動,搜查每一個小孩子。」杰龍叔叔用拿著香煙的手搔了搔前額,說著。

「我只知道媽媽聽了一通電話後,就要我從秘道來找你了。而且還匆匆地把我的東西丟掉。」我說。

「即是你媽媽想讓糾察隊覺得你從來都不存在,又或許說,你的存在是不讓糾察隊允許的,而且你媽媽清楚知道他們這樣做的原因。因為你媽媽從來都不會做多餘的事。」杰龍回答我。

「那我現在該怎辦?」我茫然地問。

「今晚我和你先在這裡過夜吧,明天我到你家去看看情況。」杰龍叔叔把煙按在桌上弄熄,然後走到爬到其中一張吊床上躺下來。

我也走到一張吊床前面,但卻不知道應該如何爬上去。好幾次都把腳卡住,然後又被反到地上。最後我放棄,找了個布袋墊在頭後就躺在地上。經過一天的折騰,我實在已經非常疲倦了;但我的頭腦卻異常清醒,老是想著從叔叔眼中的宇宙裡看見的媽媽,那條我從來沒見過的紅色吊帶裙,她臉上那個我從沒見過的笑容,都在我腦中盤旋,我很想問問杰龍叔叔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先用左腳頂住尾端的縄角,再像這樣轉身,就躺在上面啦。」杰龍叔叔大概是認為我不懂爬上吊床,在硬地板上又睡不著,所以下床親身為我示範。

「不,我睡地上就好。」我澄清。

「你和你媽媽年青時的性格一樣,總愛逞強。」杰龍叔叔笑著說。

「有些東西,我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鼓起勇氣,說。

「小祖利,我早就已經經歷過你想像以外的事和物;所以,無論你將要說甚麼,我都不會覺得驚訝的。」杰龍叔叔說。

「我在你裡面看見媽媽。」我直接的說出來。杰龍叔叔在椅子上坐下,眼神還是一樣的深邃,一樣的藏著大量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怎樣看見的?」杰龍叔叔伸手打算抓住我的手,但我把手收回來,他摸了個空。

「只要你的手觸摸到我就會看見。」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代表著甚麼。

「那亞莉莎--即是你媽媽在我裡面正在幹甚麼?」杰龍叔叔聲音有些抖震,慢慢的把自己的手收回。

「沒幹甚麼,只是坐在床邊微笑著。」我說。

「想不到真有其事!我當年還以為你媽媽只是說笑。」杰龍叔叔說。

「甚麼事?」我不解的問。

「你媽媽曾經跟我說過,你們是米霍族人,而米霍這個古語就是『讀心術』的意思。你們古時就已經是擁有『讀心術』能力的種族,到了現代,即使早已和外族通婚,但還是有機會誕下有此能力的孩子。」杰龍叔叔說。

「『讀心術』是甚麼?」那時的我根本沒法子理解這個詞彙的意思。

「就是你看見的媽媽,其實是我當時心裡面想著的那個亞莉莎。在我和你手心相握那一刻,你看到了藏在我心內的映像。」杰龍叔叔解釋道。

「只要你想著媽媽,我就能從你裡面看到媽媽的意思?」我問。

「我相信你看到的,只是我記憶中的亞莉莎。真正的亞莉莎並不存在於那裡。」杰龍叔叔說完這句,抬頭看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才接著說道:「小祖利,你要不要再試一次?」說罷,杰龍叔叔伸出了他的右手,示意我牽著他。

我伸出右手,握住叔叔伸出來的手。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掉進了叔叔眼中的宇宙,今次在那無盡的柒黑中用白光照射的地方,正是我身處的這家密室。但那地方卻比現在光鮮多了,一塵不染的桌子上用圖釘固定著幾張蔟新的地圖,地圖上面放著不同形狀的積木,不同的積木上面清楚寫上步兵團或是戰車旅的字樣,密室旁的吊床還是一般的搖搖晃晃,一大堆正在閃燈和發出聲響的儀器運作著,列印機不時會輸出印滿文字的紙張。有幾個人圍著桌子,有的站著,有的則抱頭作沉思狀,年輕的媽媽穿著一件骯髒的皮衣和一條迷彩的軍褲,她和杰龍叔叔牽著手站在桌子的一邊。和之前一樣,他們都看不見我,但這一次,他們卻開始說話。

「我們的據點已經被佔領得八八九九了。」其中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首先開口。

「看來今次我們的策略錯了。」杰龍叔叔接著說。

「失敗了的已經不可挽回,我們應該看看之後要怎辦。」媽媽說。

「我們還有多少兵力?」另一位我不認識的人說。

「大約還有一千名步槍兵,三輛戰車左右。」一位蹲在儀器前的人說。

「看來還夠的,集合起來突擊首相府,綁架那傢伙吧!」媽媽還是一貫的單刀直入。

「這太亂來了,根本不知道勝算有多少,就把我們剩下的全押下去,這可不行。」杰龍叔叔比較冷靜。

「你不幹我們自己幹好了,這已經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媽媽一邊說一邊甩開了杰龍叔叔的手。

「請大家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杰龍叔叔看著桌子上的地圖,沉思著。

「好,我就給你五分鐘!」媽媽交叉雙手放在胸前,坐在最近的椅子上。當時的我沒法理解他們在做甚麼,只覺得這個年青的媽媽和我平常看見那個媽媽好像有點不同,年青的她好像一盞燒得正旺的蠟燭一樣,氣焰逼人,而平常的媽媽卻像一盞柔和的月光般照耀大地,卻從不會燒傷旁邊的人。

「如果要綁架的話,就要秘密潛入;只派幾個精英要員就可以了,一千個步槍兵,攻進去也只會成為甕中之鱉,被包圍得死死的罷了。」沉默片刻後,杰龍叔叔再度開腔了。

「那我去好了!一定能完成任務!」媽媽爽快的站起來。

「你給我冷靜一點,先計劃好;我會和你一起去的。」杰龍叔叔再次握著媽媽的手。

「我又沒說現在要立刻出發。」媽媽把甩開杰龍叔叔的手,一面靦腆的把頭轉向另一邊。眾人見狀,紛紛大笑起來,剛才緊張的氣氛盪然無存。

杰龍叔叔放開了我的手,我又回到了現實世界這個髒兮兮的密室。當時剛剛八歲的我沒法理解這當中的含意,只好呆呆的看著杰龍叔叔,等候著他的解釋。

「怎樣了,你看到你媽媽了嗎?」杰龍叔叔問。

「見到了,你們在這兒是幹甚麼的?」我反問。

「那是十年前那場戰爭,當年我和你媽媽還有志同道合的一堆人,為了自由而站出來,希望推翻這個不義的政權。」杰龍叔叔再點了一口煙,準備說故事。

「他們首先是收買人心,用大量的利益找來一批成人同流合污,把異己者或用武力,或用壓逼的手法收拾。所謂『安撫親近的人,拉攏搖擺的人,打擊反對的人』這種策略非常有效,社會上各種反對聲音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少。接著是從教育入手,把孩子都變成一式一樣的倒模,絕對服從中央的指令,把不聽話的孩子隔離,從此不知所蹤。我們對於這種做法非常憤怒,我們要自由,要有反對的權利,不能讓他們這個利益集團為所欲為。」杰龍叔叔接著說。

「這些媽媽也對我說過,她說人類最珍貴的東西就是獨立思考。」不要服從於人或是權威,要服從於道理。這些都是媽媽教我的。

「乖孩子。」杰龍叔叔伸手想摸我的頭,但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把手收回了,再抽一口煙。「我們就這樣四處奔走,逃避追捕,找志同道合的人加入我們,購買武器等等,幹了幾年;總算召集了幾千人,和萬多份的武器。剛起義的時候我們聲勢總算是浩浩蕩蕩,不斷有人加入;但輸了幾場會戰後,我們只有慢慢退守,到了想要綁架元首『葛羅爾多』的那一刻,我們基本上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我點了點頭,等待杰龍叔叔說下去。但杰龍叔叔卻再次伸出了他的右手,對著我點了點頭,我毫不猶豫就伸出右手來握住他的手。

在黑暗中漂浮片刻後,我進入了一個叢林內,前面蹲著媽媽,杰龍叔叔和另外兩個人。天色顯示那時已經是夜深了,但叢林外卻被燈光照亮得有如白晝一樣。每十步左右就有一個哨兵在站崗,還不時有帶著重型機槍的步兵在巡邏,天空上更常常有武裝直升機在盤旋。守備深嚴得即使是一隻蒼蠅飛過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還有一公里左右才到葛羅爾多府吧,有必要戒備到這個地步嗎?」其中一位我不認識的人說。

「看那邊的廢土?看來他們把附近的地底都掘過一遍,打造好防止地道入侵的措施了。」另一位我不認識的人說。

「我們還是放棄吧,沒必要白白送死。」杰龍叔叔說。

「就這樣回去?我們該怎樣對死去的兄弟交代?」媽媽氣得直瞪眼睛。

「送死才是最不負責任的做法吧!」杰龍叔叔盡量把聲音壓低,卻可以看出他很憤怒。

「我不管,不試過一次又怎知道成不成功呢?」媽媽說。

「亞莉莎,你過來。」杰龍叔叔向媽媽招了招手,媽媽向他走近一步;叔叔趨前給了媽媽一個擁抱,然後從口袋中拿出一塊手帕,從後用手帕掩住了媽媽的口鼻。媽媽就這樣暈倒在杰龍叔叔的懷裡。

「對不起。」杰龍叔叔在暈倒的媽媽耳邊輕輕的說,把那塊手帕放到我媽媽的口袋裡,這時我才發現,那就是媽媽今早交給我的那條手帕。

杰龍叔叔鬆開了我的手,我們又回到了現實世界。香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杰龍叔叔微笑望著我,好像他已經解開了所有迷團似的。

「抱歉我在強逼你看我的過去。但擁有『讀心術』能力就是一件這麼困擾的事情。」杰龍叔叔嘆了一口氣。

「你很愛我媽媽嗎?」我忍不住問。

「傻小子,你明白甚麼叫『愛』嗎?」杰龍叔叔答非所問。不知道我有否看錯,我覺得那一刻他黝黑的臉上泛起了一片微微的紅色。

「我當然知道,我就很愛我媽媽了。」我肯定的答。

「這樣說的話,在亞莉莎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是不愛她的。」杰龍叔叔說道。他把那快要燒完的香煙在桌子上弄熄,看著我不解的表情,接著說:「那一年我們全軍覆沒,我們也各散東西。亞莉莎可能是氣我的關係,不辭而別,當我再次看見她時,她已經抱著嬰兒時期的你了。」

「媽媽一直都沒有和你談話嗎?」我再問。

「或許是因為她還在氣我吧,我不知道。她常常來買叮叮糖,但除了數量和找續外,她沒有再說別的東西。對了,小祖利,你很喜歡吃叮叮糖嗎?」杰龍叔叔說。

「不喜歡,太硬了。」當時的我不假思索就直接回答。杰龍叔叔聽罷低下頭,沉默了一會。

「就是因為叮叮糖很硬,所以人們才會把它含在口中細細的品嚐;讓它的甜味在舌頭上翻滾,讓它的質感銘刻在你的心中。」杰龍叔叔說了一堆我當時沒法明白的話。我只能呆呆的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但是杰龍叔叔卻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把問題轉向另一個方向:「我明白了,政權方面的人知道了讀心術這回事;這可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一個能力!甚麼測謊機、自白藥物都可以丟進垃圾桶內,只要有讀心術,他們就可以更肆無忌憚地分辨出誰是異己,然後剷除,將一切反抗他們的思想扼殺於萌芽的階段。所以他們才想捉拿你;不,他們不知道你有這個能力,甚至不知道這能力是米霍族人的能力,他們掌握的資料僅僅是有一個小孩子有這種能力罷了,所以才如此大費周章地四處去捉拿小孩子。」

「如果我被他們抓到,會發生甚麼事?」我雖然不完全明白,但至少知道他們要抓我是因為我可以看到叔叔裡面的世界。

「兩種可能,第一個可能是要你一生為他們服務,用你的能力去幫他們逼害別人;第二個可能是他們會拿你作為樣本,以實驗的方法找出這種能力的根源,再加以控制。」杰龍叔叔以冷靜的口吻說著非常可怕的事。

「實驗是甚麼?」我問。

「大約每天都會抽你的血,然後幫你安裝腦掃描儀器之類。無論哪個可能,結果都是你失去了自由。」杰龍叔叔說。

「即是要打針嗎?我很害怕打針。」我說。

「比打針更嚴重,你再也沒法做你想做的事,再也沒法見到媽媽。你媽媽不是跟你說過人類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獨立思考嗎?失去自由的你,也將會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杰龍叔叔說得咬牙切齒,但很快他又回復了往常的冷靜,說:「明天我去為你找點糧食,一點書本,你在這裡住半年吧。你媽媽把你交託給我,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我在那一刻沒想過這句說話已經是杰龍叔叔親口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說話。因為疲累的關係,我在躺在地上很快就睡著了。到了明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密室內出現了幾桶的食水,幾十袋的面包和幾樽醃製的蔬果。杰龍叔叔不在密室內,只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去找你媽媽,片刻就回。」我把那張紙條摺疊好,放進我的口袋內。在一個桶中搯了點水來喝,拿起一個面包就往咀裡塞。

結果,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去,杰龍叔叔再也沒有回來。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理解把媽媽和杰龍叔叔從我生命抹走的這個敵人究竟有多強大。我只知道我這一生都要與這個敵人糾纏下去,直到一方倒下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