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月 19, 2012

耐人尋味系列 - 太陽妹妹

今年我們又迎來了一個比較冷的冬天,在這種夜裡躲進了被窩就不想再出來的天氣中,我通常都會想起一個女人。但她自從八月給了我一個電話後,就沒再找我了。而我最近也比較少在街上踫到那些形形色色不是人類的個體,能看見的,只有在這個城市中滿載著的千篇一律的臉孔,女孩子都穿著一些很長的t-shirt然後不穿褲子卻配對leggings,男孩子則是一件外衣再加上頸巾,他們拖著一樣的步伐,口裡說著同一樣的話,等待著同一樣的炒賣機會;如果這樣叫正常的話,我希望成為異類,可惜的是,我知道真正的異類其實從來都不會希望成為異類,他們會口中唸唸有詞的說:「我很正常丫,很多人都這樣做不是嗎?」然後繼續他們的怪異行徑。所以我知道我其實不是異類,只有普通到不行的凡人才會希望自己是一個異類,東施效顰般做著不倫不類的怪事的人正正是最普通的人。
在這樣的氛圍中,我獨自一個人窩在家裡上網,沒有目的地上網;不停從不同的連結內按來按去,在YouTube 上不停的看片然後按相關影片再看,在komica wiki上一一細看成句的由來和應用方法,反覆的reload 自己的blog 然後看瀏覽紀錄自high。這種事情有個學名,叫做「寂寞」。在這種狀態中的人通常會變得不可理喻,對別人的事情會顯得特別關心,也會無目的的做著一些很花功夫的事,例如在Facebook 的friend suggestion 中一個個人的click進去看他們的照片,又例如去找一些十幾年前的dos game 出來重玩。
在我打算重開當年玩得天昏地暗的那隻<同級生二>的時候,我的Facebook 傳來了一個friend request,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名字叫做Sunny Trinity,profile picture 用的是初音未來的cosplayer照。這種request 通常就是傳銷女孩又或是宅男假扮的陷阱,一般而言,我是不會去理睬這種既沒有mutual friend 也沒有真實相片的request;但我今天的確很「寂寞」,又或許說準確點的話就是「無聊」。我在accept 的那個link button 上按下了滑鼠的左鍵。
加為朋友後,她立刻傳來了private message。這種反應速度,看來不是傳銷女孩,就是援交agent了。
「我本來想直接按你的門鐘的,但我害怕你不理我,所以就先Facebook add 你嘍。:)」

我還沒看完前一個,另一個訊息又傳來了。
「所以啦,我們現在可以見面嗎?」
「你是誰?」我不客氣的回覆道。
「我就在你家門口。你開門給我吧。」
我走到門後從防盜眼看出去,我門前正蹲著一個嬌少的少女,而且是初音的打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iPhone,還用姆指在上面不斷劃著。
「你究竟是誰啦?」我栓上防盜鍊,把門開了一小條空隙,再喊道。
「我是Sunny啦,或者這樣說,我就是太陽。」
我看著她的臉,果然有那種不是人類的味道。這種不是人類的少女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當然包括蹲在我家門口和我用Facebook 聊天。
「你找我作甚麼呢?」我說。
「解悶啦,你不是很會和我們這些女生聊天的嗎?」
「哪有啦?如果我是很會和女生聊天的話,就不用一個人宅在家裡啦。你是從哪打聽到的消息啦。」我反對。
「是我的姐姐蓋亞告訴我的。你快開門啦。」太陽在門的那一邊叫著。
蓋亞?我想起了,是那個夏天在海灘認識的那個。我想這少女應該不會把我反綁起來然後將我家洗劫一空,也不會是傳銷又或是援交之類的。我放下了對她的戒心,把門打開,太陽就進來衝到我家的沙發上,大刺刺的斜躺在上面。看著她在玩弄自己那兩條藍色的辮子,我隨便的問了句她想喝甚麼。
「檸檬可樂!要用新鮮檸檬加紅色原味的可口可樂哦!其他我都不承認!」
「這兒可不是茶餐廳啦,而且我哪來新鮮的檸檬呢?」我說。
「你打開冰箱就有啦,快做給我啦。」太陽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在我打開冰箱的時候,果然有一個新鮮的檸檬在裡面,還有幾罐紅色原味的可口可樂,甚至多了一些剛製好的冰塊。你要是這麼法力無邊的話,直接變一杯檸檬可樂來喝就好啦,幹嗎特地要我做?在我一邊抱怨一邊切著檸檬的時候,太陽走到我的背後,和我背對背的站著,把整個體重都倚在我身上,然後嘆了一口氣。
「馬上就好了啦。」我安慰她說。
「我最近迷上了初音。」她幽幽的說到。
「我看得出來。」
「但很快我就不能再用vocaloid 來做音樂了。」太陽說。
「為甚麼?家中有人不喜歡,覺得太嘈吵?」
「你不明白嗎?這世界上很多東西都不會再繼續了,不會再有niconico,不會再有YouTube,不會再有偽基百科,甚至不會再有互聯網。」太陽說完又再嘆了一口氣。
「這世界上沒有東西是永恆的,所有東西,有開始,就有終結呀。」
「蓋亞姐姐說的沒錯,我來找你果然是對的。」太陽邊說邊把雙手合上。
「嗯?」
「因為你真的很懂得怎樣和我們聊天啦。」太陽轉過身來,用合著掌的雙手在我的肩膀上敲了一下。
我把檸檬切成一片片之後,拿了兩隻杯子,每邊放了五片;然後將冰塊噹啷噹啷的丟進杯子內,拉開汽水罐的拉環,把可口可樂嘩啦嘩啦地倒進杯子裡。我拿了兩支長茶匙和兩支吸管,把他們統統都插進杯子裡。
「要我幫你把檸檬戳破嗎?」我問。
「好哦!」太陽雙手摟著我的肩膀,說。
我用長茶匙慢慢慢慢的把檸檬一點一點的戳破,只有把檸檬戳破,這一杯飲料才可以叫作檸檬可樂;也只有戳破了的檸檬,才有那種酸中帶澀的味道。
「如果我的動作也能像你這樣溫柔就好了。」太陽說。
「你怎麼會不溫柔呢?這地球上,差不多所有生命的能源都是由你賦予的啦。」我把做好的檸檬可樂遞給她。
「我也很想溫柔的對待你們啦,我很喜歡你們發展出來的文化,很喜歡讀你們那些重覆犯錯皂的歷史,也很喜歡你們創出來的音樂。」太陽說完把吸管放到咀裡,大口大口的飲著。
「那麼請繼續的對我們溫柔吧。」
「不行哦,就好像檸檬可樂一樣,檸檬是一定要被戳破的。而為了世界能繼續下去,有些東西無論我們有多麼不捨得,還是必須要被抹消的。」太陽說。
「你是特地來告知我這個消息的嗎?」
「不,我是專程來喝你做的檸檬可樂的,好喝極了。」她把喝得乾乾淨淨的杯子遞給我。
「要續杯嗎?」我轉頭去問,卻發現太陽已經離開廚房,回到大廳裡了。我步回大廳,看見她正在YouTube上聽<回到家時老婆一定會裝死>。看來是聽不到我的問題了。
「因為有很多東西都將要被抹消,所以你才在珍惜最後的機會?」我走到她旁邊,問。
「我還不知道確實時間,可能就是傳得沸沸揚揚的今年吧。我被命令要對你們的星球呼一口氣。」太陽說。
「那我就會在香港這裡看見極光,再被超強的幅射燒死吧。」
「如果我足夠溫柔的話,或許大家都不會死。只是所有的電子產品會在同一天壞掉罷了。」太陽輕嘆。
「這好像比被幅射燒死還要糟糕。」
「嗯,死了就甚麼都再感覺不到,無法睜開眼來看,無法靜下心來聽,手也無法提起來觸摸。但如果消失的是電子產品,我就再也沒法聽到這些音樂了。你知道我還要在這宇宙待多久嗎?六十億年哦,我將會有六十億年無法再聽到這些音樂了。」太陽說完,把YouTube 上播的歌曲轉為<放棄不幹了,在影片放字幕甚麼的>。
「無可避免的事,無論多努力,解多不甘心;始終都是無可避免的吧。」
「所以我說你很懂得如何和我們談話。」太陽抬起頭來對我苦笑。
「謝謝你的招待哦,檸檬可樂真的很好喝。」她繼續說,說罷,太陽在我的臉上輕輕的吻了一下,我感到頭昏腦脹,一時喘不過氣來。到我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離開了。
我家中剩下的,有那兩個還沒洗的杯子,那種學名叫做「寂寞」的氛圍,還有我臉上那個溫柔的吻痕。

星期日, 1月 01, 2012

新的一年, 新的世界

一下子,我就被帶到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了;就像我被帶到我們一直存在的那個世界時一樣(一般人叫那個過程做「出生」),沒人詢問過我的同意,沒人告訴我這裡有甚麼等著我,當我有記憶時,我已經在這裡了。沙特於他的小說<嘔吐>中說過,我們是被投擲到這個世界當中的,好像被頑童投擲到湖中的石子一樣,無論石子願意與否,都會在湖面泛起漣漪,然後沉到湖底。我又沒有蹲在因為N2炸彈爆炸而形成的湖面上哼貝多芬的<快樂頌>,也沒有讓同班那個沒有體重的女同學把釘書機往我口裡塞,更沒有跟隨那隻沒耳朵的機械貓往抽屜裡鑽,那究竟為甚麼是我呢?為甚麼是我被投擲到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來呢?這個甚麼都沒有,甚麼都還沒存在的世界。

讓我們姑且先稱呼我現在身處這個世界為新世界,那個我們一直存在的世界做舊世界好了。在這個新世界內,真的甚麼也沒有,沒有海,沒有山,沒有樹,沒有光,沒有自我,沒有意識,沒有所謂存在的感覺。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我想向前走,但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在向前走;虛無一物的新世界不需要方向,但我不知道這新世界需要甚麼。

在我來到新世界之前我在做甚麼呢?

那是2011年12月22日,我在尖沙咀天星碼頭等船,剛把iPad2 從膝上掉到地上,iPad2 螢幕的角落裡出現了像地震時產生的裂紋,裂紋像有生命似的向玻璃表面中心漫延,爬到一半時卻又好像要顧慮我的感受般停了下來。我撿查著損毀的程度,幸好觸踫型螢幕沒有因此而壞掉,只要把玻璃表面換過就能繼續用了。心中一寬,然後我一抬頭,就發現自己已經被沒道理的帶到這個新世界了。

究竟這裡是甚麼地方呢?我很害怕。我一直認為人類害怕的只有兩類東西,第一種是我們已知的東西,就是我們知道從懸崖掉下去會粉身碎骨,所以站在懸崖邊緣的時候我們會害伯;第二種就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就像在樓梯轉角有人突然跳出來嚇你一樣,因為你不知道他會跳出來大叫,所以你在那一刻會害怕,等你確認那是你的朋友時,你就不再害怕了。但這地方給我恐懼的感覺並不來自這兩類東西,因為這裡甚麼都不存在,而且自我來到這裡開始,我就一刻也沒懷疑過這事實,這裡甚麼都沒有,沒有你知道的東西,也沒有你不知道的東西。或許我害怕的東西,叫寂寞。

王貽興在<寂莫寂寞就好>說過,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是孤獨;有兩個人的時候,還感到的,才叫寂寞。所以耐不住寂寞的主角林思辰才用自己死後的靈魂來換取餘生不再寂寞丫。但她至少把問題解決了,我呢?我可以怎辦?逃避嗎?我無處可逃,又或者說在這空無一物的新世界內不存在「逃避」這一回事。因為我別無選擇,只能留在這裡,留在這個連前後左右也欠奉的世界。

突然,這世界好像擁有了「重力」。我發現自己正向下掉,原本在這新世界內我是無法分辨上下的,但有了「重力」,我可以告訴自己我正在掉下去的方向是下面,而且加速度非常的高,感覺就像是升降機的鋼纜斷了一樣,在一片漆黑中向下墮。這裡還沒有地面,那「重力」是由哪裡來的呢?就在我想到這問題的一刻,答案出現了,我摔在了軟棉棉的地面上,沒有受傷,甚至可以說是沒有感覺,可能這個甚麼都沒有的世界連感覺都不存在吧。本來害怕的感覺消除了一大半。難道剛才我恐懼的其實不是寂寞,而是無依無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我可以活動的方向由六個改變為四個之後,我安心了。世界多了一種叫方向的東西,在有六個方向可以活動的時候,由於甚麼都沒有,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確實在移動著。但現在我踏上了這塊叫地板的東西,我可以意識到自己在前進了。

在我漫無目的的向前走的時候,我發現了光。新世界也有光了。

那是從很遠很遠處傳來的靛藍色光茫。我向那光茫跑去,原來重力不只讓我找到了方向,還讓我感受到速度。我一直跑一直跑,離那藍光越近,我就越能看見自己的身體,看見自己的標誌,知道這個就是我。藍光的來源是一個約有三個人高的藍色星球,浮在我前面。看地形就可以認出來這就是舊世界的地球,或者至少和她非常相似;藍色星球自身不會發光,光茫反射自遠處的一顆大火球,感覺就像這個世界上所有光都是來自那顆大火球似的。

我伸手去踫那個藍色的星球,不踫還好,一踫之下,我的頭立刻痛起來,一份天旋地轉的感覺撲面而來,我好像在看google earth然後不斷zoom in那樣掉向那個藍色星球入面;我站在一個好像是東京的地方,站在這個好像是上野車站的地方,看著上野車站熙來攘往的人們,我覺得自己好像又被投擲到另一個世界。上野站的大門正對著有一家玩具店,我橫過馬路,看到門口正在賣懶懶熊的疊羅漢套裝;在這一刻舊世界和新世界的分界變得模糊了,好像有了一切之後,新世界和舊世界已經連在一起。我沒法肯定自己所處的是新世界裡那顆藍色星球,還是那顆藍色星球其實就是舊世界的地球。一對牽著手的情侶從玩具店裡走出來,男的另一隻手拿著一部iPhone4S,還掛上了一條長長的,大紅色的手機繩。在舊世界,iPhone4S 是沒法掛手機繩的;我可以以這點確定這裡是新世界嗎?情侶沒有理會我,繼續逛街。

我無所事事的在這個好像是上野的地方散步,我走到一家書店面前,打算推門步進去,但門後等待著我的,卻是倫敦大笨鐘的景色。我對新世界的奇怪事件已經開始有點習慣了,也沒有甚麼好驚訝的,只是泰晤士河旁邊罷了,每年牛津和劍橋兩大學府都會在這裡舉行划艇比賽的泰晤士河罷了。我閉上眼睛想像著那些背負著榮譽的健兒在揮灑著汗水,但灌入我鼻中的,卻是濃濃的巧克力味。我睜開眼睛,看見泰晤士河在冒煙,河水都一股腦兒的變成了巧克力火煱。那香甜的巧克力氣味就是從那邊發出的。巧克力漿蒸發出來的煙也是濃稠稠的,我用手指把空氣中的巧克力捲起來,放到咀裡。那種苦中帶甜的感覺讓我的舌頭捲成了一團,卻又十分懷念,這是一種讓人無法自拔的味道,不吃則矣,一吃下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在新世界的倫敦中散步,隨手就能吃到味道讓人感動的巧克力;認真說,我開始喜歡這個新世界了。

大笨鐘的時針指著十二點正,而分針也跳到和時針疊在一起,由於光速比音速要快太多太多,鐘聲在半秒後才傳到我的耳朵。伴隨著這鐘聲的,卻是一種異常的聲音,一種刺耳的玻璃爆裂的聲音。接下來我發現我身邊的所有風景都好像被爆炸震波波及的落地玻璃窗一樣,碎裂再掉到地上。在破碎的玻璃窗後面的,是新世界那無盡的一無所有及那塊軟棉棉的地板。我坐倒在那地版上,看著這顆藍色星球,我不明白這個新世界想告訴我的究竟是甚麼,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我的眼球離開這顆藍色星球,四處張望,遠處的火球的火焰在我望向她的同時迎來了一次噴發。那熱力直逼向我的眉心,熱力化成了一條碩大的火龍,探頭過來,一口就把藍色星球吞了下去。吞下了藍色星球後,火龍還好像意猶未盡的樣子,轉頭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我。看來我是凶多吉少了,我的人生將要在這個新世界中完結,雖然這一生中沒有甚麼值得驕傲的經歷,但也沒有甚麼遺憾吧;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被莫明其妙地投擲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去,也不是每個人也可以死在一條不明來歷的火龍口中。然而火龍卻斜著頭,呆呆的看著我。

「你…不是要吃我嗎?」我戰戰兢兢的問。

「我不是不想吃你,而是不能吃你啦。」火龍的聲音竟然嬌柔得像一個少女一樣。

「為什麼呢?」

「先不談這個,倒是為甚麼你會在這裡啦?」火龍皺了一下眉,像怪責我的樣子。

「本來你就不應該問一顆小石子為甚麼會沉在湖底啦。就如我不會問你為甚麼要把那個藍色星球吞掉一樣。」如果我能答你為甚麼,就代表我是「選擇」來到這裡的,但事實是我對於自己身在哪個世界這件事是無從選擇的。

「那你想回去嗎?」火龍那嬌嗔的聲音像個女王一樣作出詢問。不!是作出命令。

「回去前可以告訴我其實在哪裡嗎?」

「如果你自己是一個圓圈,這裡就是圓圈的邊緣。」火龍說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然後在空氣中揮了幾下爪子,在她爪子劃過的地方出現了一道門。

「要把這世界變得美好哦!」火龍用那個吃文字為生,紮三股辮的學姐的語氣說到。

我跨過那道門,發現自己身處灣仔碼頭旁的鷹君中心的露台,手中還拿著那部螢幕角落碎碎裂裂的iPad2,打開calendar 一看,原來已經是2011年12月31日。而這一個除夕夜,可能是三分之二人類最後的一個除夕夜(別跟我說你幼稚到以為世界末日會100%全死掉)。我的心願很簡單,只要我不是剩下的三分一就ok了。